受难

作者:卡尔.巴特(德国)

“耶稣的生活不是胜利,而是屈辱,不是成功,而是失败,不是欢乐,而苦难。因为这些理由,它显示人对于上帝的叛逆,以及势必随之而来的上普对于人的愤怒;但它同时却显示上帝之仁慈,在这种仁慈中,上帝会把人的事当作他自己的事,因此把他的屈辱、失败及苦难,也当作自己的屈辱、失败及苦难,这样,这些再不必是人的事了。”

在加尔文的教义问答书中,我们可以在哪一句中读到奇怪的结论,他说圣经中完全没有述及耶稣出生后到“受难”的事,因此在受难以前他的生活中所发生的事情,与“我们救赎的实质”无关。恕我直言无讳地说,加尔文在这里错了。谁可以说,耶稣除受难以外的生活,是实质地与我们的救赎无关呢?那么,它的意义是什么呢?是一种多余的记载吗?我觉得在耶稣全部生活中,都包含有以“受难”二字为标题的事情。在加尔文的学生中,我们获得两位比这位大师看得更清楚的例子,因为在加尔文的学生欧理辉(Olevianus)及乌新纳(Ursinus)所编的海德堡教义问答书中第37问题问:“‘受难’一语是什么意思呢?”答案是:“意思是指他在世时(尤其是末了的时候),他的身体与灵魂,会为全人类担当了上帝的愤怒。”加尔文的见解,当然可能援引保罗书信及新约圣经的其他书信,使人觉得那些作者们大致上甚少提及耶稣一生全时间;根据使徒行传的记载,使徒们也似乎令人惊奇地甚少注意到此事。因为他们似乎只注意这唯一的事,即:他被犹太人所出卖,解给异邦人,被钉十字架,而后从死里复活。但如果早期教会曾如此集中注意于被钉十字架而复活的那一位,这不应视为排他性的,而应视为概括性的。事实上耶稣之死及复活,是耶稣全部生活的一个缩影,而我应同时在这个缩影中,看见它的扩展时的情形。耶稣的全部生活在“受难”的总标题之下。

这是一件极端惊人的事实,因为它所说的完全出乎我们意料之外。耶稣基督,上帝唯一的儿子,由圣灵感孕,为童贞女马利亚所生,真的上帝之子,也真的是人之子——这对于他的全部生活的显示与“他会受难”的总标题有什么关联呢?在我们意想中的,是与此完全相反的事情,是光荣、胜利、成功、及福乐。现在关于这些事情,我们一字也听不到,而根据他的全部生活的,就只是他曾经受难的断言。这真的就是最后的话吗?我们不能忽视那全部生活是如何结束的:他第三天从死里复活。耶稣的生活并不是完全没有将来的快慰和将来的胜利的征兆。这里多次谈到光荣,我们不能置之不顾,这里常常描写婚宴的快乐,我们也不能置之不顾。虽然我们多次听闻耶稣的哭泣,从未见他笑过,的确使人惊异,但我们仍然要说,透过他不断经历的苦难,在环绕着他的自然界中,

在孩童中,尤其是在他的存在和在他的使命中有一种快乐的闪光。我们曾听见他对上帝对智者则隐之,对孩童则显之的事实觉得很有趣。而在耶稣所行的奇迹中,有胜利和欢乐。医治和援助是在这里进入人们的生活中。谁在其中工作,似乎已隐约可见。在登山变像的故事中,据说那些门徒们看见耶稣的洁白比世上所能有的任何白的东西更白,那个另外的东西,这个生命的线路果——我们也可以说它的开始和根源——已由预见而成显然可见。本格尔(Bengel)谈到复活前的福音时,称我们可以说,所有这些关于耶稣的故事,都有复活的气息(spirantresurrectionem),他无疑是对的。此外,我们实际上不能再说什么了。这里有开始时及结束时的气息,一种在其中活动的,胜利的上帝的气息。

  但他的生活现实则的确一开始就受难。照马太及路加福音书的作者看来,耶稣的童年,他的出生及伯利恒的马槽无疑已是受难的标记。这个人一生都被逼害。他在他的家里一个被歧视的人——他能作出什么令人不快之论呢!而他在他的国中,无论在政治、宗教及文化的领域里,都里一个被歧视的人。而他所走的路,是何等明显的失败!他在人群里面,在他的国家的领袖群里面,甚至在对着人民大众,或在他的门徒的小圈子里的时候,是何等完全孤立及被试探!在这个狭隘的小圈子里面,他还遇到一个卖他的人;而他曾对他说过:“你是那块磐石。”那个人,却三次否认他。最后,那些据说是“都舍弃他逃走”了的,就是他的门徒们。那些民众异口同声高呼:“除掉那个人……钉他十字架!”耶稣的一生都是生活在孤独之中,因此他已经是在十字架的阴影之下了。

如果复活的光是在这里或那里出现,就是例外的事,证明那定律:人子定要上耶路撒冷,一定要在那里被定罪,被鞭挞,被钉死十字架——至第三日复活。但那领他到十字架上的就是这支配一切的“定要”。

 这是什么意思呢?这不是和我们从上帝成为人身的消息中所期望的相反吗?到处都是受难。我们注意圣经中关于罪恶及苦难的问题,才初次直接和我们接触。当然,我们已经常谈到它。但在字面上,我们则是初次得到一种对于这种事情的指示。即创造者与被造者之间的关系,每一件事情都不是圆满的,而是不法与破坏操权,并使人增加和忍受痛苦。这里是存在物的黑暗面初次进入我们的视线,而不是在谈到上帝是创造者的第一条文中的情形了。罪恶并不是出现于天与地创造的描述中,而是出现于创造者成为被造物的描述中;这里死亡也远远地成为可见。这种事实至少有这样的意义:一切把邪恶描写为某种程度的独立存在,都要加以斟酌。当后来有些人这样做时,他们对于所有邪恶之出现,都只是和耶稣基督有关一点,多少有所忽略。他会受苦难,他曾使罪恶的性质及人对于上帝的叛逆成为可见。我们知道什么是恶和罪吗?我们知道所谓苦难,所谓死亡的意义是什么吗?在这里我们才知道了。在这里,那些“绝对黑暗”,显露出它的真相。这里有被控告及被刑罚,在这里上帝与人的关系才真正被弄清楚。除了在这里所表示的之外,我们的一切嗟叹,一切人类以自己所知道的关于他自己的愚昧和罪恶,及关于此世的堕落,一切关于苦难及死亡的思索,都算是什么呢?他,那位真神及真人曾受难。在这个问题上的一切独立说法——即离开他而单独地来谈——必然会是不适当和不完全的。谈到这种事,除非上这个中心点出发,否则将不是真实的。人可以忍受命运最可怕的打击而毫无感触,正象渡过一场阵雨一样,那是我们今天所知道的。我们对于苦难及邪恶的真正实质漠不关心;因此我们可以再三逃避我们关于犯过和罪恶的知识。

只有当我们知道那位真神和真的人的他曾受难,我们才可以获得正确的知识。换言之,想知道什么是受难,是需要信仰的。在十字架上确有苦难。但其他一切我们所认为苦难的东西,和这里所发生的事比起来,并非真的是苦难。只有由这一观点,由分受他所受的苦难,我们才能认识在这被造的宇宙中,到处都充满明的、暗的、苦难的事实和其它的原因。

  如果我们要看清楚这个“他曾受难”,我们一定要从上帝在耶稣基督中成为人身这一事实开始,他现在定要受难,并不是由于这个被造的世界有什么不完全,也不是由于任何自然的过程,而是由于人及他们对他的态度。从伯利恒到十字架,他是为环绕着他、的世界所丢弃,所排斥,所逼害,最后被控告,被定罪,被钉十字架。这是人对他的攻击,对上帝的儿子被否定和抛弃。人们对待上帝的儿子,只能照邪恶的园丁的比喻中那些园丁的所为,“来的是他的儿子,是承受产业的,让我们把他杀了,产业就归我们了。”这就是人们对上帝亲临、的恩赐之回答。对于他的恩典,他只说出一个憎恨的“不”字。那引起在耶稣身上弃绝他们的弥赛亚及王的是以色列人。以色列人在它的全部历史中都盼望着这个被应许的领袖,而他是给这种历史以意义、成就和应验的,但那些以色列人,却除了最后把他带给异邦人置之死地之外,不知道有其他更好的办法。耶稣是作为一个由以色列人解给异邦的囚犯,被罗马法庭定罪而死。以色列人就这样对待它的救主。至于那彼拉多式的异邦人世界,就它的方面只能接受出来的案件而已。它执行犹太人所已经宣告的判决,因此也同样分担这种反抗上帝的叛逆。以色列人在这里所表现的和存在于全部以色列历史中的内容一样:那些由上帝派遣来的人不被当作帮助者、安慰者及医治者来愉快地接纳。自摩西以来,他们都遭到人们对他们说确实地“不”的事实。这个“不”直接触犯上帝本身。因此只有在这次最后的、上帝最密切、最直接的亲临中,人类对于他的疏远才成为显然。在这里什么叫做罪就很清楚了。罪的意义,就是拒绝上帝接近我们及施给我们的恩典而已。以色列人以为可以靠自己得救。从这一点看来,我们可以说:一切我们所想到、所知道的罪恶,比起这原始的罪恶来,都是微不足道和偶然的,而且不过是这种原始罪恶的一种引伸而已。正像在旧约圣经中,一切诫命都有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把以色列人约束在上帝的恩典的约中,所以对于一切诫命的违犯都是罪恶,因为它们都表示人违抗上帝的恩典。上帝之子耶稣基督在犹太人及异邦人的手下受难这件事实,显示——而只有它能显示——邪恶的真实性。只有从这一点,我们才能把握对于人类的控诉的事实、范围及其内容。我们在这里是首次面对大小犯过的根源。只要我们在我们的罪恶中,在我们大大小小的犯过中,不知道有这个罪恶的根源,不知道自己是在基督的受难中被控告,不知道有我们自己已在这一次人的叛逆中反抗上帝,一切对于犯罪的自觉和自认,都是空的。因为一切关于犯罪的认识如果离开这一种认识,我们又可以脱走,象一只卷毛狗被水淋湿,摇摇身又向前行一样。只要我们仍未看见罪恶的真正性质,我们仍未被逼迫作这样的承认(即使我们用严厉的话来责难自己的过失)。“我得罪于天,又得罪了你。”这个“又得罪了你”,在这里意义明了,且显然是我们所有人都被牵涉在其中的个人犯过的核心和意义。个人的罪过,因此不是偶然的。人在个人行为中所会做的一切罪过,从彼拉多的行为以至犹大的行为,都是弃绝上帝的恩典而已。在这里人所做的事有其特殊重要性,因它是对上帝而做的。因为我们对于罪恶的认识,一切都要靠我们知道人是被控为违逆上帝的罪犯。只有当我们站在上帝——那位成为人身的上帝的面前,才能看见那无限的罪过。无论我们在哪里得罪了人,我们便自动地想到那一个人“耶稣”。因为每一个我们所侵犯或虐待的人,是那些耶稣基督所曾称为兄弟者之一。但我们对他所做的,就等于对上帝做的。

 的确,在耶稣基督的生活中,以及在他的受难故事中,所显示的只是一个“人”的生活。试想一下基督教艺术中那些伟大的作品,例如格鲁尼瓦尔特的“十字架上的受难者”的卓见,以至那些较次的作品,例如:天主教会的虔敬者们所作的所谓“受难的情形”,所有这些都是描写一个在痛苦中渐渐为痛楚的重压所屈服,被鞭挞,而最后死亡的“人”。但即使从[一方面来看,它所写的也不只是神而必须遭受痛楚的不免一死的不完全之人,因为受难的耶稣的画面,是一个被定罪,且被刑罚者的画面。从这一出发点看来,那使耶稣受难的原因是他的国家的法律的判决,这一点最后已十分明显,他们见这位自命为弥赛亚的他是和他们所期望的那一位不同,对他的自称他们只能如此抗议。你想想那些法利赛人,以及七十人公会的态度,在这里你可以得到那个判决的公布。这判决就放在属世的审判者之前,由彼拉多来执行,福音书曾认真地强调这种法律的行为。耶稣是被控告、被定罪、被刑罚的人。这里是在法律的行为中,显露出人的反对上帝的叛逆。

  但其中同时是显示上帝对于人的愤怒。“受难”在海德堡教义问答中被解释为耶稣之一生为人类担当了上帝愤怒。做一个人就是被放在上帝面前成为应接受这种愤怒的对象。在这种神人结合中,那个人不得不成为这被定罪、被鞭挞的人。耶稣这个人,在他和上帝的结合中,是那为上帝所鞭挞的“人”画图。虽然执行这个审判的是这个世界的法庭,但也由于上帝的旨意。上帝之子成为人,目的是让人看见“人”在上帝震怒之下的情形。新约圣经这样说:人子必要受难,且被解、被钉十字架。在耶稣的受难中,那无限性的罪恶和跟罪恶而来的复活之间的关系,就可以见得到。它令人清楚看到,上帝的恩典无论在哪里被拒绝,人类便扑进他自己的不幸中。这里上帝自己曾成为人身,使人类生活的最深的真象显露:全部罪恶所引起之全部苦难。

  做一个人就是像耶稣一样,被放在上帝面前,做上帝的震怒的承担者。十字架的收场属于我们。但这并不最后的事情,人类的背叛,和上帝的震怒都不是最后的事。上帝的最深奥秘是在耶稣这个人的身上的上帝自己不惜取代罪人,并像人而成为(上帝使那无罪的替我们成为罪)一个背叛者,来负担这个人所受的苦难,使自己成为完全的犯罪和完全的和解。这就是上帝在耶稣基督所做的事。真的,这个生命的绝对隐藏的部分直至基督的复活才发现出来。如果我们单注意对于人的谴责及他的命运,而不更进一步,则基督之受难将被误解。事实上,基督受难的意义,并不止于它对人的控告和在上帝的震怒之前的恐怖(这只是受难的一方面,甚至旧约圣经也注意到外的事)。上帝与人立约的和平也高挂在人的叛逆与这种可怕的景象之上。上帝在这里是成为罪人而又是和解者的那一位。因此那界限成为可见。全部救助抵销了全部犯过。这是最后的事,正像它也是最初的事一样,即:上帝仍常与我们同在,他的仁慈是无止境的。这种含义只能在下文看清。我们先要继续思考那用一种令人注目的方式插进来的问题,即:“在彼拉多手下遇难”。

[李杜汉抄录注]在复活节来到的时刻,思想赞美主上帝的救赎是基督教徒自觉地做的事情。从现代看,基督教对上帝之救赎的理论已经高度成熟。尤其是新教在本世纪中有不少重要的理论突破,卡尔.巴特(1886—1968)是一个关键性的影响最大的神学家。他的辩证神学非常杰出地反映着基督教的思想深度。

这篇《受难》是他的名作《教义学纲要》中的一节,此书的中译本1963年由香港基督教辅侨出版社出版。篇幅较短,但非常深刻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