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架与讲道(上)——哥林多前书1:18-2:5

十字架与讲道(上)——哥林多前书1:18-2:5

■ D.A.卡森着 张晨歌译

编者按∶本文选自著名新约学者D. A. 卡森(D. A. Carson)的《十架与事奉》一书。卡森指出∶“长期以来,许多信徒都仅仅将十字架视为神借着耶稣基督完成救赎工作的方法。当然,基督徒都不会轻视十字架在神救赎计划中的首要地位。然而,如果我们只将它视为蒙恩的手段,就会忽略新约圣经还提到十字架其他的许多功用。特别是,若是我们单单关注这一点,就无法看到,十字架是基督徒一切重要事奉的标准和试金石。十字架不仅确定了我们讲道的内容,也确定了我们讲道的方式。”“若要衡量基督徒的生活、基督徒的事工和基督徒的事奉,就一定要一次又一次回到基督耶稣的十字架这个根基上。”“符合圣经的讲道,强调的是福音,并且始终高举钉十字架的基督。同时也确定,十字架不仅是我们的教义,也是我们事奉的标准。”这些提醒值得我们深思。

假如一位女士来上班时,她所戴的耳环上面刻着在广岛爆炸的原子弹蕈状云的图像,你会作何感想呢?

假如一个教会的建筑物上装饰着奥希维兹(Auschwitz)的群众墓穴的壁画,你会作何感想呢?

这两个景象都会令人感到怪异。它们不仅在本质上令人厌恶,还令人震惊,因为它们都具有强烈的文化关连。

在第一世纪,十字架与钉十字架也同样令人感到恐惧不安与震惊。除非皇帝直接批准,绝不能以这种方式处死任何罗马公民。钉十字架的刑罚是单单留给奴隶、外邦人和野蛮人的。许多人认为,文雅的人甚至都不应当谈起它。除了被挂在十字架上的人所承受的残忍折磨之外,在文化上还涉及到罪恶、堕落和彻底的弃绝。

然而今天,在我们的建筑物和信笺上都以十字架来作为装饰品,它也成为我们的教牧人士服装上的装饰。十字架的饰品在上衣的翻领上闪闪发光,在我们的耳垂上摇摆着——不会有人为此而心生反感。这种反应与第一世纪的文化有着很大的差距,使我们难以感受到哥林多前书第一章十八节所包含的强烈的讽刺意味∶“因为十字架的道理在那灭亡的人为愚拙;在我们得救的人却为神的大能。”

然而,我们必须要跨越这个文化的距离。若要衡量基督徒的生活、基督徒的事工,和基督徒的事奉,就一定要一次又一次回到基督耶稣的十字架这个根基上。

在开始之前,我想先描绘十字架在基督徒的讲道和基督徒的信仰宣言中的地位。这段经文可以分为三个主要段落;这三个部分将会帮助我们理解这个主题。

一、十字架的道理(1:18-25)

保罗已经先行责备了在哥林多分争结党的人。因为有一些人说∶“我是属保罗的;”有一些人说∶“我是属亚波罗的;”另有一些人说∶“我是属矶法的;”还有一些人,可能是众人之中最假冒为善的人则说∶“我是属基督的”(1:11-12)。保罗给哥林多人的两封书信都谈论到,哥林多城的信徒,总是喜好跟随某个能力较强的领袖,然后狐假虎威地轻视其他的人。哥林多人深受当时博学的修辞学者所吸引,因此,他们对形式和外表的关注,有时候远超过对内容和真理的重视。他们喜爱“人类智慧的言语”(1:17)——直译为“言语的智慧”。在第一世纪的希腊,经过这种才智和雄辩巧妙包装的思想流派不止一个。

当时有许多警戒的声音告诉人们,要相信些什么,要如何去生活,但所诉诸的就是这种“言语的智慧”;反观保罗却只是坚定地宣扬福音(1:17),就是“十字架的道理”(1:18)。他将焦点集中在信息的内容上。神乐意“用人所当作愚拙的道理拯救那些信的人”(1:21)。保罗在这里所强调的,是传讲的内容,而不是讲道这个工作(正如有些译本的译法所表明的,即∶“愚拙的讲道”?《钦定本》,KJV?)。

保罗描绘了十字架道理的两个关键特点∶

1. 根据神的定规,十字架的道理将人类彻底分为两类(1:18-21)

当时社会使用了各种不同的对比,来描述人在阶级与种族上的差异,如罗马人和野蛮人,犹太人和外邦人,奴隶和自由人。但是在这里,保罗陈述了一个重要的对比,是关系着人类命运最终的结局∶他将灭亡的人与得救的人分别开来。在这两群人中间的分界线,就是十字架的道理∶“因为十字架的道理,在那灭亡的人为愚拙;在我们得救的人却为神的大能”(1:18)。

实际上,保罗强调的是,这个根本的差别是来自于神∶“经上所记”。保罗在第十九节这样记载,接着又引用了圣经经文。神已经在这个问题上作出了宣告,因此,保罗认为,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他所引用的经文是以赛亚书第二十九章十四节∶“我要灭绝智慧人的智慧,废弃聪明人的聪明。”换句话说,十字架的道理就是∶神按照祂的方法,去作祂想要作的事情。借着十字架,神撇弃并粉碎了人类一切的力量和智慧的骄傲。

这是圣经的中心主题。神吸引我们,使我们带着喜乐和顺服的心,明白祂是一切的中心,唯有祂是神。人类背叛之心是可悲的,尤其显明在每一个人都要争作第一的野心上。我们以自己作为思想、希望和设想的中心。这种邪恶的欲望所显明的,不只是仇恨、战争、强暴、贪婪、妄想、恶意、苦毒等等,还有自以为义,高抬自己,人造的宗教和被人驯服的假神。

我们在与人争吵过后,才会悲哀地发现自己是何等以自我为中心。很明显的,我们会在心里头重新回忆那场争论,思考我们说过的一切,和我们应当说的一切。即便是在这样的回忆中,我们总还是觉得自己是对的,还想去赢得这场争论。在争论过后,你曾否在回忆中反省自己的过错与失败呢?

我们的自我中心是根深蒂固的。它使我们毫无理由盲目地崇拜自己,甚至要迫使神来顺服我们。我们非常愚蠢地行着这些事,好像我们可以比神还要聪明,好像祂理应向我们解释。我们似乎够明智,可以自己来作决策,而祂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要来满足我们的需要而已。

然而这一位神说∶“我要灭绝智慧人的智慧,废弃聪明人的聪明。”其实,第十八节已经提到了这个要点。人们可能期望保罗会说∶“因为十字架的道理,在那灭亡的人为愚拙;在我们得救的人却为神的智慧。”然而他却是说“神的大能”。当然,他后来会说,福音也是神的智慧(1:24),但是他没有在这里论述这一点。这不是保罗的疏忽,而是一个很关键的要点。保罗不想让哥林多人认为,福音仅仅是一个哲学体系,一个非常明智的体系,用来抵挡愚拙人;福音远远不止于此∶当人类的智慧完全无法满足人类的需要时,神才会有所作为。当我们在面对罪以及与神和好的这件事时,我们就完全无能为力;然而当我们软弱的时候,神却是刚强的。不论人类的愚拙或者是智慧,都无法完成神在十字架上所成就的。福音不仅仅是好的忠告,也不单是关乎神大能的好消息而已
。对那些相信的人来说,福音是神的大能。而神最终毁坏人类一切骄傲自负的地方,就是十字架。

保罗用三个强烈的修辞,以呈现问题的方式,帮助人理解这个重点∶

“智慧人在哪里?”(1:20)在第一世纪的哥林多,人们不认为“智慧”是一种敬畏主的生活技巧(像在箴言中多次提到的那样),也不认为它是直觉、洞察力和聪明的结合(像今天西方世界经常提到的那样)。相反地,他们认为智慧是一种公众哲学,有着清楚的世界观,使生命有意义,也为那些采纳它的人定规选择、价值和优先次序。因此,“智慧人”是在许多与之抗衡的众多世界观之中,采纳或护卫智慧的人。那些在这个意义上的“智慧”人,可能是享乐主义者,或是属于斯多亚学派,或是诡辩家,或是柏拉图学派的人,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认为自己能给生命、死亡和宇宙“赋予意义”。

一个有条理的体系,一种带有连贯性的世界观,会传递某种能力。如果你能够解释生命,你就能控制生命。希腊人在追寻定规世界规则的连贯思想体系上,曾经是名闻遐迩的。简单地说,他们追求的是“智慧”。

然而,保罗提出的带有修辞色彩的问题,其实是在问,哪一种公众思想体系能宣扬福音?哪个“智慧人”能领悟神伟大的救赎计划?

从十字架的角度来看,这种带有竞争性公众哲学呼吁的沙哑声音能维持多久?十字架在共产主义中处于何种地位?十字架在资本主义中又处于何种地位?系统的享乐主义能将任何人带到十字架的面前吗?教条的多元主义又如何?世俗的人文主义能将任何人带到基督的十字架面前吗?这十字架是神的自我启示,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惊人作为。

崇高的民主主义的美德能将人们带到十字架面前吗?美国的开国元勋认为,建立责任制来限制权力的有效方法是民主。如果民众不喜欢执政者、立法机关、或是政府的司法部门,那么投票箱就提供了赶出他们的手段。奇怪的是,当现代政治家说到“美国人民的智慧”时,好像这群人有特别的灵感一样。这不是开国元勋的理念;当然也不是基督徒的观点。毫无疑问,民主制度是最好的政府形态,民众可以受到适当教育,分享许多共有的资源,然而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多数人的投票也不能显出这些人的智慧是多么的伟大。民主制度是限制权力和使政府多少有所回应的最好方法;却不能对决定真理与谎言、对与错、好与坏提供最佳的选择。民主本身会带领任何人到十字架面前吗?难道将“美国的方式”,或者更广义地说,将任何民主体系等同于福音,是正确的吗?

保罗认为,若不是以十字架为中心,没有任何公众哲学,和普遍为人接受的“智慧”,能够拥有永恒持久的意义。不论这些各不相同的体系有什么优点或缺点,它们都只是在表面上耗尽了一切资源。他们不能使人与永活的神和好,事实上,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他们无法显明神在十字架上的智慧,如果人类不能明白这一点,那么其他所谓的“智慧”都是愚蠢的。智慧人在哪里?

“文士在哪里?”(1:20)文士这个词的翻译容易使人产生误解。文士指的是从事学术研究者,可能是非常有恩赐的人。这里使用了希腊词语grammateus。在希腊文化中,这个词从未指着高深学者的意思。保罗使用这个词语,是针对讲希腊语的犹太人∶grammateus是“犹太法学家”,指的是研究神律法的专家,有着渊博的圣经知识,并且了解一切由其衍生而出的传统。因此,在保罗提出的前两个带有修辞色彩的问题中,他首先提到了追求智慧的希腊人,和追求神迹的犹太人(1:22)。

那么,保罗在这里的观点是,神学家、圣经学者、伦理学家和古代那些相当于牧师角色的人,这些人并不会比“智慧人”的情况更好,他们没有一个人发展出以十字架为中心的体系;没有一个人能料到神的“好消息”,竟然会是人们所期待已久的弥赛亚经历了丑恶的死亡过程。更不可原谅的是,在我们的世代中长期借着“自我实现”和“个人需要”来增加宗教情绪,可悲的是,人们很少认真思考,全能的神为了寻找悖逆的人类,得着他们,需要付出何等样的代价。

“这世上的辩士在哪里?”(1:20)“辩士”这个词的意思是“辩论者”或“演说者”。希腊文化非常重视辩术,人们认为,出色的哲学家必定有雄辩的才能,并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对他们来说,形式和内容都是同等重要的。

但是,当耶稣在十字架上受死的时候,这些哲学家和雄辩家在哪里?他们既如此着迷于形式,又怎能跟从一个不合潮流的人呢?那些掌握时代传媒、因为表现出色而得到众多荣誉桂冠的人,无论名声有多大,在如此重要的事实面前,他们都是瞎眼和迷失的。

事实很简单,在十字架上,神使“世上的智慧变为愚拙”(1:20)。保罗的意思不单是∶神使世上的智慧显得愚拙;他的意思强烈得多∶神使世上的智慧成为愚拙。祂使世人所夸口的智慧变为愚拙,撕去了世人智慧的伪装,显露了它的愚拙。神是如何作到这一点的呢?

首先,保罗说,世人努力认识神,却全然失败,这就是神智慧的计划。神“乐意用人所当作愚拙的道理,拯救那些信的人;这就是神的智慧了”(1:21)。智慧人、文士和辩士不能明白,因为这是神在祂全然智慧的天命中所计划的。他们不认识神,所以他们的失败当受完全的责备;他们无休止的以自我为中心也是当受责备的。然而,任何的罪恶,当然其中也包括他们的罪,都不能够逃脱神至高的审判——神定意使世人无法凭着自己的智慧去认识祂。其中原因不难理解∶在这个堕落的光景下,人类的“智慧”(前面已经讲过它的定义)是深切崇拜偶像的。企图驯化假神的人,怎能深刻认识那位至高者呢?永远不会!神确定了这是不可能的事。于是,祂使世上的智慧变成了愚拙。

神还有第二种“使世上的智慧变为愚拙”的方法。祂看到,在祂智慧的天命下,人类还是无法认识祂。祂就定意使一些人能够认识祂——然而是通过世上的“智慧”人完全意料不到的方法。“神乐意用人所当作愚拙的道理,拯救那些信的人;这就是神的智慧了”(1:21)。

我们要很仔细地思考这句话。《和合本》的翻译基本上是正确的∶神乐意用人所当作愚拙的道理,拯救那些相信的人,而不是“用愚拙的讲道”(钦定本)——好像讲道理的行为能够给人带来本质上的改变一样。我们所看到的重点,是讲道的内容,而不是形式。我们还必须探究保罗在二十三节所解释“道理”的内容。很简单,他所指的是“钉十字架的基督”。这个概念远非世人自夸的智慧所能想到的。然而神要使人更加谦卑;祂定意要用十字架的信息,拯救那些“相信的人”。

这是令人震惊的。神用世人当作愚拙的福音,不是只拯救那些智商超过130的人。那样的话,那些从外表看起来平庸的人又应当如何?人当作愚拙的道理,也不是只改变那些年轻的、美丽的、性格开朗的、教养良好的、富足的、健康的、正直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话,年老的、丑陋的、内向的、无知的、贫穷的、生病的和堕落的人当如何呢?

富足人所拜的神,对那些被富足人所摒弃的贫穷人没有仁慈;聪明人所拜的神,对那些被聪明人所拒绝的愚蠢人没有良善;社交能人所拜的神,对那些被人遗弃者也没有耐心。

这是一个堕落和反叛的世界,人类的智慧所“发现”的(我们是否应当说“所创造的”?)神祇,仅仅是我们骄傲的投影。但是,真正的神,真实存在的神(薛华,Francis Schaeffer经常这样说),弃绝了一切神祇。祂使世上的智慧变为愚拙(1:20);祂乐意拯救那些“相信的人”。这些人得蒙救赎,不是因为祂要选择那些以高超的品格和洞察力自夸的人,也不是因为祂爱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而是因为祂定意要拯救那些相信祂的人。借着祂的恩典,他们信靠祂,仰赖祂,他们舍弃自己,归向祂。祂是他们的核心,他们的盘石,他们的希望,他们的靠山,他们的信心。因此,神悄然却又有力地消除了我们文化中的智慧,使它全然变为愚拙。

如此,十字架的信息将人类全然分为两类∶“十字架的道理,在那灭亡的人为愚拙,在我们得救的人却为神的大能”(1:18)。一类人是(不管他们有没有宗教信仰)寻求一位被驯服的神,那些有知识的、积极的、智慧的人接近的神;另一类是凭着信心接受人认为愚拙的福音,而得蒙拯救的人。

在十字架的信息中,保罗强调第二个因素∶

2.十字架的信息证明,神的愚拙总比人智慧,神的软弱总比人强壮(1:22-25)

现在,保罗将那要灭亡的人分成两类。这两类人代表了那个时代和每个时代主要的偶像崇拜者。

“犹太人求神迹”(1:22)。在历史上,耶稣在不止一个场合遇到这种情况。“有几个文士和法利赛人问耶稣说∶‘夫子,我们愿意你显个神迹给我们看;’”主回答说∶“一个邪恶淫乱的世代求看神迹,除了先知约拿的神迹以外,再没有神迹给他们看!”(太12:38-39)。他们公开试探耶稣,请祂行神迹(太16:1)。耶稣甚至起初也温和地回绝了那些处于全然绝望之中、请祂施行神迹帮忙的人,祂说∶“若不看见神迹奇事,你们总是不信”(约4:48)。在某些场合,例如,在喂饱五千人的神迹中,耶稣施行神迹的能力深深吸引众人,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们从中得到了食物(约6:26)。

但是有人可能会问耶稣,祂为什么要拒绝。祂毕竟施行了许多神迹。为什么当人们请祂行神迹时祂要拒绝呢?这样的要求岂不是给了祂一个显明大能工作的机会吗?

这些问题没有击中要点。有人要耶稣显神迹的动机,是完全敬虔的,顺服的,甚至可能是急切的。但还有的人,其动机是要由搭车的人来掌控方向盘。有些人想看到耶稣施行神迹,是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可以评估祂,评定祂的言论,试验祂的可信度。当然,一方面,我们虽然不信,祂依然接纳我们,施行神迹,引导人的信心(约10:38);但是另一方面,祂不可能单单降低自己,成为一个有能力的神怪,按照人的无度需求而施行惊人的特技。假如人评估祂,他们就总是会站在优越的位置上,也就是审判的位置上。在他们检验祂的可信度的时候,他们忘记了,神是评判他们的那一位。在他们要求看神迹的时候,如果耶稣不断地满足他们,那么,祂就无异于一位演技巧妙的演员。

因此,要求看神迹就变成了一个典型的例子,表明一切阻碍人向神敞开心灵的状态。假如祂医治了我的儿子,我就献身于祂。假如我能够继续自己作主,我就跟随耶稣。假如神向我证明祂自己,我就会很乐意成为基督徒。假如我的婚姻能够令我满意,我就离开罪恶,读圣经。假如一经要求,主就施行神迹,我就会除去一切怀疑,承认耶稣是主。在每一个情形中,我都评估祂;而不是祂来评估我。我不会根据祂的定规来认识祂;而是,如果祂需要我的陪伴的话,祂就必须要接受我的要求。“犹太人求神迹。”

“希腊人是求智慧”(1:22)。我们已经看到了这句话的意思。这些人可能没有规定神必须遵守的要求,但是他们作了同样不好的事情。他们创出整套的思想架构,使他们可以保持自己能够解释一切的幻觉。他们认为自己很科学,有控制力,很强大。如果神存在,如果祂想要受到任何尊重,那么祂就一定要满足他们学术和哲学上的高标准,以某种方式符合他们的系统。

无论是“犹太人”或“希腊人”,都有着深刻的自我中心意识。人们没有信靠神。无论是求神迹,还是求“智慧”,包括这两者不计其数的后果,都以同样的方式对待神,好像人有权柄认可祂,检查祂的可信度。这是最应当受到谴责的罪恶,最令人震惊的傲慢,是我们极其反叛和迷失的最可怕的标记。

相反的,保罗说∶“我们却是传钉十字架的基督”(1:23)。这是我们所宣讲的内容。对那些不认识基督的人来说,这是一个令人惊讶奇怪的信息。若是在第一世纪,这听起来一定是有一些观念上的矛盾,像冰冻蒸汽,仇恨的爱,向上的落下,或是正直的强暴犯——而且只会比这些更令人震惊。对许多犹太人来说,他们期待已久的弥赛亚 必定要在辉煌的荣耀中来临;祂必定要以无人匹敌的大能来开始祂的统治。“钉十字架的弥赛亚”∶将这两个词语并列在一起,离亵渎神只有分毫之差,因为每一个犹太人都知道,神宣告说,任何蒙羞辱、被挂在木头上的人,都是受神咒诅的(申21:23)。神的弥赛亚怎么可能受咒诅呢?神的弥赛亚怎么可能被钉在十字架上呢?对犹太人来说,这个观念是一个“绊脚石”(1:23),根本就是耻辱。这就是保罗在未信主之前的观念。一个明显
受神咒诅的人竟然被犹太同胞尊为弥赛亚;他对此非常愤怒(见∶加1:13-14,3:13)。

但是,对于“钉十字架的基督”,希腊人的看法也好不到哪去。他们高举的是理性和公众哲学,而不是信仰和公众罪犯。这距离罗马皇帝他雅努(Trajan)驳斥基督教为“有害的迷信”不会有太长时间——他只是阐明了广为人们所相信的观点。广义来看,罗马人对于能力的兴趣要比对于哲学的兴趣大,这会使“钉十字架的英雄”这种说法全然成为愚拙(1:23)。可能正是因为这样,保罗由描述犹太人(22节)巧妙地转而提起外邦人(23节)。他想要阐明,十字架不仅对于希腊人来说是愚拙的,对于所有的外邦人来说,也是如此。没有人是例外的,对于每一个人来说,十字架都是耻辱和愚拙的。保罗所使用的“愚拙”这个词并不是偶然的,它也有“癫狂”或者“疯狂”的意思。外邦人不仅认为十字架的信息古怪、无害却又愚拙,他们也轻视它,认为这个信息危险,近乎疯狂
愚蠢。

因此,每个人都摒弃和嘲笑十字架。然而保罗仍然认定∶“我们却是传钉十字架的基督” (1:23)。在那灭亡的人看来,十字架的信息可能是个谬论,“在犹太人为绊脚石,在外邦人为愚拙”(1:23);“但在那蒙召的,无论是犹太人,希腊人,基督总为神的能力,神的智慧”(1:24)。

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宣告!

如果我们看到两件事,就会感受到其中的能力。第一,那些脱离将要灭亡的世界的人,是蒙神呼召的人。他们与众人不同的根本原因,是神亲自呼召了他们——用保罗的话来说,就是神亲自拯救了他们。保罗所提到的神的“呼召”,是有强大力量的∶蒙神呼召的人必定是信祂名的人(参看∶罗8:30)。的确如此,这些人正是属于“信的人”(1:21)。从人的角度来看,信心使基督的十字架带着无可匹敌的益处。但是,必然会引发一个问题,就是关于这件事的终极的肇因∶如果世人凭着自己的智慧,不能认识神,这就是神的智慧(1:21),那么这些人如何相信呢?如果每个人都认为十字架是愚拙和令人厌恶的,那么这些人如何因它而喜乐呢?保罗的答案是∶他们是蒙召的人(1:24)。他在后面又重申了这一点。

第二,这些蒙召的人,“无论是犹太人,希腊人”(就是说,蒙召的人没有种族之分),都得以认识基督,钉十字架的基督,是“神的能力,神的智慧”(1:24)。这里的用词很谨慎。犹太人求的是大有能力的神迹,盼望一位大能的弥赛亚。任何荒谬、难以置信的与软弱的“钉十字架的弥赛亚”的观念,都会冒犯他们。然而深刻讽刺的是,在极端软弱的时刻,耶稣基督的十字架,却最奇妙地显明了神的能力——基督徒承认它。对犹太人来说,外邦人喜爱他们所说的智慧。在他们来看,任何“钉在十字架上的英雄”这样的观念,都是极其愚蠢的。然而讽刺的是,在这显而易见的愚拙时刻,耶稣基督的十字架,却最奇妙地显明了神非凡的智慧。这就是保罗所说的∶“那蒙召的”,无论背景如何,钉十字架的基督是“神的能力,神的智慧”(1:24)。

这既是非常有趣的讽刺,又是全然合理的。它具有讽刺性,因为世界竭力反驳的,正是神赐福世界的唯一途径。它又是合理的,因为阻碍人们理解十字架的,正是所有世人以自我为中心的悖逆;而神智慧的救赎计划,则是取决于神自己,祂为我们舍己,而成就了祂权柄的极致。

保罗并没有轻而易举地看到这一点。他的领会开始于往大马色的路上。那位复活得荣耀的耶稣,曾经被他驳斥为意图篡夺王位的、可耻的人,被认为理应得到神的咒诅。当保罗与这位基督面对面的时候,他必须要改变许多的思想架构。如果耶稣还活着,那么,他就要带着尊重,重新聆听那些坚持见证主复活的基督徒所说的话。如果耶稣活着,并得到了荣耀,那么神不会将终极的咒诅加在祂身上。但是,如果十字架所代表的意义,不是耶稣在神的咒诅之下受到审判,那么它的意义应当是什么呢?如果耶稣的复活,证明了神亲自为祂申冤辩屈(纵使祂曾羞辱地死在可厌的十字架上),那祂的死亡又是什么意义?

只有基督徒能够解释。耶稣是神所应许的弥赛亚;确确实实!然而,祂也是经历苦难的仆人。当然,祂是那掌权的君王,祂宣告说,一切的权柄都是祂的,然而,祂也实现了许多世纪以来流血献祭的意义,一切都指向了唯一能够有效解决罪的问题的至高祭物。耶稣死在神的咒诅之下,是的,却不是因为祂自己的罪,而是因为我的罪。祂牺牲的价值,在最为非凡的历史事实中彰显出来∶神使祂从死里复活。

蒙神呼召的基督徒,要常常将自己的信心专注在耶稣基督的十字架上。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至今依然高唱这首中世纪的诗歌∶

主!你圣首满伤迹,忧羞使你头垂;
你的冠冕是荆棘,蔑视辱骂四围。
何等苍白的脸面——滥被凌辱摧毁;
从前发光的荣颜,如今何等憔悴。
生命之主何荣耀,本享何等福乐;
奇妙故事我知晓,今你所受为我。
你的忧愁和苦情,皆为罪人福祉;
我的所有乃恶行,你的却是受死。
为你受死的忧苦,为你恩怜无极,
我口无语能尽述我心所有感激。
使我属你不变更,纵使我力败颓;
使我莫苟且偷生,若向你爱减退。
当我与世长辞时,恳求迅速来临,
飞奔前来施援手,释放我得自由。
我眼得着新信心,注视耶稣不离;
凡存信心离世者,因你爱不忧惧。

——光明谷的伯纳多
(Bernard of Clairvaux, 1090-1153)

世人当作全然愚拙的——神的愚拙,“总比人智慧”(1:25)。世人当作全然软弱而轻视的——神的软弱,“总比人刚强”(1:25)。和“神比人更有智慧”,或是“神比人更刚强”这样的说法相比,这样的语句要强烈得多。后者好像是在讨论智慧和能力的程度问题。不,我们所说的,是两个相反的极端。在神来看,人的“智慧”和“刚强”是背叛的愚拙和道德的软弱。在神最生动地显明祂的智慧和刚强的时刻,在祂亲爱的儿子钉在十字架上的时刻——尽管背叛的世人廉价的“智慧”,和自欺者可悲的“刚强”在审判庭外讥笑——那个时刻仍然显出了神的智慧和神的能力。“因为神的愚拙总比人智慧,神的软弱总比人刚强”(1:25)。

以任何方式事奉的基督徒,都要经常不断地思考这个教训。西方福音派倾向于追随周而复始的时尚。现在,有大量出版的书籍告诉人们,如何取得成功,如何由精心构思的“事奉目标”来形成“异象”,如何根据社区的详细情况,成功地进行对外的拓展。我的意思丝毫不是说,我们不能从这样的研究有所学习。但是,保罗、怀特腓德(George Whitefield)、卫斯理(Wesley)、耶德逊(Judson)、宋尚节虽然没有这些优渥的条件,却建立了何等多的教会;因为这个发现而感到惊讶,我们或许可以知道策略不是最重要的。当然,我们所有人都需要认识自己所服事的人,这类作品也可以叫我们得到些许益处。但是,这类作品如果读多了,那么它们迟早会稀释福音。尽管不易察觉,我们却已经开始认为,成功的关键更多是靠考虑周到的社会分析,而不是福音;巴纳变得比圣经还重要
。我们依靠计划、方案、异象宣言——但是有些时候,我们屈服于试探,用战略性计划的智慧来取代十字架的愚拙。我再次强调,我的立场不是反对使用这些策略、方法,也不是倡导不加思考、没有计划的事奉。我只是担心,十字架虽然不会被否认,但是却因着人们的眼光过于注重次要的部分,而面临着失去它应有的重要地位的危险。一旦外表有取代中心的危险,我们就离偶像崇拜不远了。(未完待续)

D. A. 卡森(Donald A. Carson) 三一福音神学院新约研究教授。曾获加拿大多伦多中央浸信会神学院道学硕士及剑桥大学哲学博士,主修新约。他担任过浸信会的助理牧师、牧师,也曾在温哥华的西北浸信会神学院任教。卡森是新约神学方面的知名学者,迄今出版的著作已超过45本,是近年来最受尊敬的福音派学者之一。本文选自The Cross and Christian Ministry一书,中文版《十字架与事奉》由麦种传道会出版。

原载《生命季刊》第九卷 第三期 09/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