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徒的自由(续)

作者:马丁.路德
(二)

我们将基督徒祭司与君王的地位说明如下:第一,说到君王的地位,每一个基督徒既是因信高升于万有之上,他就凭着属灵的能力作了万有之王,所以没有什么能伤害他;不但如此,万有都受他管辖,不得不为他得救的事而效力。因此保罗在《罗马书》八章说:『万事都互相效力,叫爱上帝的人得益处,』又在《林前》三章说:『万有全是你们的,或生或死,或现今的事,或将来的事,并且你们是属基督的。』这不是说,每一个基督徒驾乎万有之上,用属世的权柄享有万事,掌管万事,--有些教士患了这种癫狂病--因为这种权柄只属于君王与世人。照我们平常在世的经验所指示我们的,我们倒为万事所管辖,受许多苦,甚至于死;不但如此,人越是基督徒,就越受凶恶,苦难,死亡的管辖,如我们在头生的王基督自己身上,以及他一切弟兄诸圣徒身上所看见的。我们所说的权柄,乃是属灵的;它在仇敌当中,在受逼迫当中大有权能。这权能不是别的,就是在软弱中显得完全的能力,在一切事上我都能为我得救的事找到益处,所以连字架与死亡也不得不服事我,为我效力,作成我的救赎。这是一个何等荣耀的特权,而难于得着的,是真正无所不能的能力,是属灵的国度,在这国度里面,只要我相信,无论善事恶事都必互相效力,叫我得益。但是得救所需的,既然单是信,我就不需要别的,只需要信,本着它所有的自由而行使它的权能。看哪,这就是基督徒贵重无比的能力与自由!

我们不单是最自由的君王,也是永远为祭司,这就比为君王更为可贵,因为我们为祭司,便配在上帝面前为别人代祷,并将属上帝的事彼此教导。这些是祭司的职责,不能赋予任何不信的人。所以我们若信基督,他不但使我们作他的弟兄,与他同作后嗣,与他一同为王,而且使我们与他一同作祭司,可凭着信放胆来到上帝面前,呼叫『阿爸父!』彼此代祷,行那有形祭司们所行所预表一切外表之事。但不信的人就不能从任何事得益处,倒是作万事的奴仆,万事都只与他有损,因为他存心不善,利用它们来求自己的益处,而不是为荣耀上帝,所以他不是祭司,乃是亵渎的人,他的祷告只是罪过,决不会达到上帝面前,因为上帝不听罪人。这样,谁能测度基督徒高贵的地位呢?他籍他为王的权柄管辖万事,死亡,生命,罪恶,又籍他祭司的尊荣在上帝面前有非常的权能,因为上帝成全他所求所想的,如同经上记着说:『敬畏他的,他必成就他们的心愿,也必听他们的呼求,拯救他们』(《诗》145:19)。但一个人达到这种荣耀,断不是因他的行为,乃是单因信。

这样说来,任何人都能清楚看见基督徒是不受万事管辖,倒是管辖万事的,他不需要行为使他成义,得救,因为信已将这一切丰丰富富赐给他了。但他若是愚昧,妄想他成为义,得自由,蒙拯救,作基督徒,乃是籍着某种善行,他就立刻丧失他的信与信的一切好处。这种愚昧由一个寓言适当地形容了,就是有一条狗,口里衔着一块肉从溪边跑过,受那肉在水中的影子所欺骗,开口想去夺水中的肉,结果连肉和影子都失掉了。

你要问:『若在教会里的人都是祭司,那么,我们如今称为神甫(即祭司)的与平信徒又有什么区别呢?』我回答说:将「神甫」,「教士」,「属灵的」,「属圣职的」这些名字,从一切别的基督徒身上取来,专用于我们如今照错误的用法称为「圣职阶级」的少数人身上,乃是冤屈这些名字了。因为圣经对于这两种人并没有区别。圣经不过用「执事」,「仆人」,「管家」来称呼那些现今不可一世号称为教皇,主教,为主的,其实他们原是应以传道服事人,将基督的信与信徒的自由教导人的。因为我们虽都是平等的祭司,但我们不能都当众执行圣职,教训人,就是能够,也不应当。所以保罗在《林前》四章说:『人应当以我们为基督的执事,为上帝奥秘事的管家。』

但如今管家的职分演变成了这么炫耀的权势和这么可畏的专制,以致异教人的帝国和地上的权势,都无与比伦,好象平信徒就不是基督徒一般。因这种误用,我们就丧失了基督教所讲的恩典,信,自由的知识,与对基督自己的知识,这知识由人的话语和法律不可忍受的捆绑起而代之,直到我们如同耶利米的《哀歌》所说的,成了地上极恶之人的奴仆,这些人利用我们的不幸,只求达到他们卑鄙无耻的欲望。

且回转来说。我相信现在已明显,虽然那些被视为今日最优秀的传道人都单照史事传讲基督的生平与言行,仿佛这些知识为人生就够了一般,其实是不够的,也是不合基督教道理的;而那全然不讲基督,只将人的法律和教父的教令教导人的作风,就更是不够的,更是不合基督教道理的。今日又有不少的人传讲基督,为的是要激励人与基督表同情,向犹太人生气,和诸如此类幼稚无知的事。我们传讲基督,倒应该使人信仰基督,使他不单是基督,乃是要作你我的基督,并使凡论他所说的和他的名所表示的,都能在我们里面发生效力。这种信其所以得以产生并保存在我们里面,乃是由于传基督为何降世,带来赐给我们什么,和我们接受他有什么益处。若要做到这一步,就得将他所赐基督徒的自由正确地教训人,使我们凡做基督徒的,都知道如何是君王和祭司,而因此也都是万有之王,并可坚信凡我们所作所为,在上帝面前样样都是可蒙悦纳的,象我已经说过的一样。

有谁听到了这些事,心里不快乐至极呢?有谁得了这种安慰,心里不受感动发生对基督的爱,而为任何律法或行为所不能发生的呢?谁还有什么能力伤害这样的心,或使它害怕呢?若有罪的意识或死亡的恐惧临到它,它就立刻仰望主;它若听见什么凶恶的信息,它既不惶恐,也不动摇,反要藐视仇敌。因为它相信基督的义是它自己的,它的罪却不是它自己的,乃是基督的;一切的罪都为基督的义所吞灭。已如上文所说,这是信基督必然的结果。所以这一个心就嘲笑死亡与罪恶,如同保罗说:『死啊,你得胜的权势在哪里?死啊,你的毒钩在哪里?死的毒钩就是罪,罪的权势就是律法。感谢上帝,使我们籍着我们的主耶稣基督得胜』(《林前》15:55-57)。因为死亡不独为基督的胜利所吞灭,也为我们的胜利所吞灭,因为籍着信,基督的胜利成了我们的胜利,因着信我们也是得胜的人。

论到这一个内心的人,他的自由,与自由的根源,即由信而来的义--这义无所需于律法,亦无所需于善行,不但无所需,而且人若靠它们称义,反为它们所害,--到此为止。

我们现在转到第二个命题,转到外表的人。在这里我们要答覆凡误解『信』字和以上所说的一切之人。他们说:『若信行作万事,若单有信就可以称义;那么,圣经为什么还吩咐人行善呢?我们尽可以坐享安逸,尽可以靠信就够了。』我回答说,不然,你们这些恶人啊,我再说,不然。我们若全然是内心的人,全然是属灵的人,就可如此;但要到末日,到死人复活之日,我们才能够称为全然属灵的人。我们仍然在肉身活着的时候,我们就在来生才得完全的事上,只是有一个起头,稍有进步。因这缘故,保罗在《罗马书》八章称我们凡在所得的,为灵性上『初熟的果子』,因为我们要在将来才能够得那更大的分,就是丰满的灵性。这里适用以上所提出来的:基督徒是众人之仆,受众人管辖。因为基督徒既是自由的,就可不作什么事,他既是仆人,就要作各样的事。这如何可能呢,以后我们就可以明白。

照我所说过的,虽然人是因信在心灵上丰丰富富地得称为义,且因此有了他所应有的一切,--只除了一件,那就是这信与丰富应该天天生长,一直到来生,但是他仍在此世,就须管束他的身体,并与人有交往。在这里他的行为就开始了;在这里他就不能坐享安逸了;在这里他就应该籍着禁食,警醒,勤劳,以及别种合理的训练来留意训练他的身体,好叫身体顺服内心的人与信,而不致照那未受约束的身体所喜好的背叛信,阻碍内心的人。因为这照着上帝的形象为信所造成的内心的人,靠赐百般好处的基督,常是欢喜快乐的,所以他的唯一职务,就是用甘心的爱快乐地白白地服事上帝。

当他这样行的时候,他就在自己的肉体里遇见一个相反的意志,这意志力图服事世界,寻求自己的益处。这乃是信的心灵所不能容忍的,于是它喜欢力求把身体克服,约束,如保罗在《罗马书》七章说:『按着我里面的人,我是喜欢上帝的律;但我觉得肢体中另有个律,和我心中的律交战,把我掳去,叫我服从犯罪的律』,又如在一处说:『我是攻克己身,叫身服我,恐怕我传福音给别人,自己反被弃绝了』(《林前》9:27),又如在《加拉太书》说:『凡属基督的人,是已经把肉体,连肉体的邪情私欲,同钉在十字架上了』(《加》5:24)。
 

但我们行这些事,不应以为籍这些事可在上帝面前称义;因为在上帝面前唯一算为义的信,不能容忍这种谬见。我们应以这些事只是叫身体顺服,洁除一切邪情私欲;我们的目的全在于驱除私欲。因为心灵既然籍着信得以洗净,成了爱上帝的,它就愿意使万事,特别是使它自己的身体,也都象它自己一样清洁,叫万事同它爱上帝,赞美上帝。这样一个人决不能懒惰,因为他身体的缘故,他不得不行许多善事,叫身体顺服。然而善行并不使他在上帝面前称义,他行善,只是出于顺从上帝的自自然然的爱,并且不顾什么,只顾讨上帝的喜悦,因为他愿意在一切事上都最严格地顺从上帝。

这样,人人就容易自己学会所谓惩罚身体所应有的限度与裁夺,因为他禁食,儆醒,勤劳,只以抑制他身体的情欲为限。但那些妄想因行为称义的人并不注重抑制情欲,只注重这些行为的本身,以为他们若尽量行的又多又好,就可以称为义;有时他们甚至因要积善功而损害他们的脑力,消灭或至少荒废他们天然的体力。一个人靠行为,不因信,以求称义得救,这是极其愚妄的,并是对基督徒的生活与信完全无知的。

为要使我们所说的更易于了解起见,我们要用类比来说明。我们看一个基督徒--即由于上帝纯洁和白白的怜悯因信称了义得了救的人--的行为,应当象我们看亚当夏娃在乐园里的行为,以及他们的一切子孙,若没有犯罪,所有的行为一样。我们读《创世记》二章说:『上帝将那人安置在伊甸园,使他修理看守。』亚当为上帝所造,本是义的,正直的,无罪的,所以他并不必籍着修理看守那园子来称义,做正直人;但因不要叫他懒惰,主就给他一件工夫作--修理看守园子。这些工本是极自由的工,作这些工,只为要使上帝喜悦,并不是要得什么义;因为亚当已经有充充足足的义;若是亚当没有犯罪,我们人人生来便会有这义了。

信徒的行为亦属如此。他籍着信已经回到乐园,重新被造了,他不要什么行为使他成为义,或使他做义人;但他为求不致懒惰,并为求供给保存他的身体起见,他就必须甘心情愿作这些工,只为要使上帝喜悦;只是因我们尚未全然重新被造,我们的信与爱就尚未臻于完全,所以我们应当使信与爱增长,但不是籍外表的行为,而是籍信与爱的本身。

再用一个类比来说。一个主教并不是因祝圣礼拜堂,为青年人行坚振礼,或执行他职分上什么别的事,才使他成为主教;不但如此,他若不是先作了主教,他所行的这些事,就没有一样是有效的,倒是糊涂,儿戏,滑稽了。一个因信被分别为圣的基督徒也是如此,他行善,但善行并不使他更圣洁,更是基督徒;因为那只是信的工作,一个人若不先成为信徒,成为基督徒,他一切所行的,就都算不得什么,就都只是可咒诅的罪恶。

因此以下两句话说得不错:『善行不能造成善人,善人却行善事;恶行不能造成恶人,恶人却行恶事;』所以总是先有好『质』或好人,然后才有善行,善行乃是从善人而来,如同基督也说:『坏树不能结好果子,好树不能结坏果子』(《太》7:18)。不是果子结树,树也不长在果子上,乃是树结果子,果子长在树上,这是很明显的。因此正如必须先有树,然后才有果子,果不能使树坏树好,乃是树怎样,果子也怎样;同样必须先有好人或坏人,然后才有好行为或坏行为,不是行为使人或好或坏,而是人使行为或好或坏。

这一个真理又可在百行职业上找出例证来。一座好房子或坏房子并不使木匠或好或坏,乃是好的或坏的木匠盖出好的或坏的房子。总之决不是工夫使工人如何,乃是工人怎样,他的工夫也怎样。人的行为也是如此:人怎样,不论是信徒或非信徒,他的行为也怎样--若是出于信而行的,就是好的,若是出于不信而行的,就是坏的。但若倒过来说,行为使人成为信徒或非信徒,那就说得不对了。因为行为既不能使人成为信徒,就不能使人成为义。但信既使人成为信徒,成为义,就行出善事来。这样,既然行为不能使人称义,既然人必须先成为义,然后才可以行善,那么,很显然的,就只有信才能使人因上帝在他的道里籍基督所赐纯粹的怜悯而十足地称义,得救。一个基督徒得救不需要什么行为或律法,因为他籍着信脱离了各条律法,他所行所为全使自由自在的,既不是为求利益,也不是为求得救,因为他已经富有一切,已经籍上帝的恩典因信得救了,他现在只求讨上帝喜悦。

再者,善行并不能帮助不信的人,也不使他称义,或得救。反之,恶行既不使人恶,也不能定他的罪,但那使人和树坏的不信,才行邪恶的,该被定罪的事。因此人的善与不善,不是由于行为,乃是由于信与不信,如同那位哲人所说:『人离开上帝,就是罪的开端』(《传道书》10:14-15),离开上帝,就起于人不信的时候。保罗在《希伯来书》十一章也说:『到上帝面前来的人必须信』。基督也同样说:『或以为树好,果子也好,树坏,果子也坏』(《太》12:33),他仿佛说:『凡愿意得好果子的,先要栽好树。』所以凡要行善的,不要先行,乃要先信;信才能使人善。因为除信之外,没有什么可使人善,除了不信之外,也没有上帝可使人恶。

固然在人眼中使行为使人善或使人恶,但这无非使指出一个人或善或恶而已;如同基督在《马太》七章说:『凭着他们的果子,就可以认出他们来。』但这是全凭外表,许多人为这种外表所欺骗,擅自著作并教训人说:我们可因行善称义,甚至全然不提到信;他们执迷不悟,常受欺骗,又常欺骗人,以致愈趋愈下,成为引领瞎子的瞎子,使自己被许多善功弄得精疲力竭,而终久得不着真正的义。保罗在《提后》三章论这种人说:『有敬虔的外貌,却背了敬虔的实意;常常学习,终久不能明白真道。』

因此,凡不愿跟着这些瞎子走迷路的,必须展望到行为,律法,与论行为的教理之外;不但如此,他应该转移视线望着人的本身,看人如何可以称义。因为人称义,得救,不是因行为,也不是因律法,乃是因上帝的道,即因上帝所应许的恩典,并因信,使荣耀只归于上帝,他救了我们,并不是因我们自己所行的义,乃是照他的怜悯,籍着恩典的道,拯救我们信的人。

从此,你就容易明白,在什么事上应弃绝善功,又在什么事上应保存善功,并应拿什么标准去解释人论善功的教训。若是你把行为作为得义的工具,使行为被这个邪恶的怪物所累,并且好象是靠行善称义,那么你就是看行为为必要的,而将自由与信破坏了;你在行为上将此加上,就使行为不再是善的,而是实在可咒诅的了。因为这种行为不再是自由的,并且它们亵渎上帝的恩典,盖因信称义得救,乃只属乎上帝的恩典。凡行为没有能力作的事,它们因我们的这种愚妄而仍然假装能够作,如是它们就强取恩典的职务和荣耀。所以我们并不弃绝善行;我们反倒尽量爱慕善行,并将它们教导人。我们不因善行本身而将善行定罪,但因人在它们上面所加的,并因人靠它们称义,我们才将它们定罪;因为这是使行为在外表上看来使善的,其实并不是善的;它们欺骗人,并且引人互相欺骗,如同残暴的狼披着羊皮一般。

但这一个论善行怪物般的错误观念,在缺乏真诚之信的地方,乃是无敌的。那些讲行为的圣徒,若不让那消灭此观念的信在他们心里作主,就无法脱离它。人的本性不能驱逐它,甚至认它不出,反看它使意志最圣洁的一个标记。若加上风俗的影响,使这种败坏的本性固定,如不义的教师所造成的,它就会成为一种不治之恶,引人走入迷路,叫无数人灭亡而无恢复之望。因此,传讲并著书论到悔改,认罪,补罪,虽然使好的,但我们若止于此,而不传讲信,我们的教训就必是欺骗人的,邪恶的。

基督,象他的先驱约翰一样,不仅说:『你们应当悔改』(《太》3:2),而且加上一句关乎信的话说:『天国近了。』我们不应当只传讲上帝的这两句话中的一句,应两句都传;我们应从我们的库里拿出新旧的东西来,拿出律法的声音,也拿出恩典的言语。我们必须拿出律法的声音,叫人畏惧,知道自己的罪,因而回转过来,悔改,改善生活。但我们不应就以此为止。因为那只是伤害,不是包裹,只是击打,不是医治,只是杀害,不是救活,只是引人入地狱,不是引人出地狱,只是叫人卑下,不是将人高举。因此,我们也必须传恩典的话语与赦罪的应许,籍此教导人相信,并坚固人的信。若没有这恩典的话语,那么,律法,痛悔,悔改以及其他一切行为,就都使徒然有的,徒然教的。

虽直至今日仍有讲悔改与恩典的传道人,但他们并不将上帝的律法与应许说的清楚,好叫人从律法与应许明白悔改与恩典的根源。因为悔改是从上帝的律法而来,但信或恩典乃是从上帝的应许而来,如同《罗马书》十章所说:『可见信道是从听道来的,听道是从基督的话来的』;所以人因上帝律法的威胁与可畏而降卑了,认识了自己之后,就因信上帝的应许可得安慰,可被高举。所以《诗篇》三十篇说:『一宿虽然有哭泣,早晨便必欢呼。』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