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手──谁的梦?

牵手──谁的梦?

■ 芸儿

和灶牵手刚满六年。

记得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教会里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种声音,鼓励单身弟兄姐妹在寻求未来的另一半时,可以将心中想要的每一个条件都化作具体的祷告。有一位姐妹向神林林总总地列出了十二个条件,除了有爱神的心一定是第一条之外,连身高、体重、长像、爱运动、将来的工作┅┅都包括了。当时我一方面对她的祷告感到不可思议,认为她的信心要很大才能这么做;又觉得她十二条能都记得住,简直太厉害了;另一方面,我非常自命清高,认为“讲条件的爱情”好像太俗气了点。直到有一天,我心里突然有个感动,觉得神要我把俗不俗气的问题暂且搁下,祂希望我告诉祂“我要的条件”是什么。于是我静下心来认真地想了想,发现自己的条件只有一个∶我希望“他”是一个既了解我、又能够爱我的人。一段时间以后,我又向神追加了一条∶我希望“他”是下定决心要和我牵手一辈子的人,不论生命中会遇到什么问题,我们都要一起面对──我的问题就是他的问题,他的问题就是我的。后来我才慢慢明白过来,原来所谓“条件”的背后,反映出来的是我们每一个人对婚姻生活的期待与梦想;而不一定是俗世中的讲价交易。

刚结婚的前半年,在南加州温暖的阳光底下,我心里常常没来由地满溢着感恩,觉得灶就是神答应了我的祷告而赐下的那个“他”∶他了解我──他对我的问题和软弱总是很敏锐;他爱我──若我得罪了他,只要我真心认自己的错,他总是回过头来给我一个拥抱,没有嫌隙;我们在神面前立约要牵手一辈子──因为我们都是基督徒。我觉得神答应了我的“条件”,使我的美梦成真;我满心充塞的都是“自己的”幸福。

但是,神并没有允许我在这种状态里面待太久。随着彼此冲突的增加,灶开始在我们吵架的时候动不动就说“离婚”。对他这种言行的本身,我一开始只是感到诧异,他怎么连“吵架不能提离婚”这种“常识”都不懂?也不为此向我道歉?后来我发现,提“离婚”或许只是他想让自己显得强硬以期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但不论他这么做是出于缺乏常识或虚张声势,我心里总是很受伤、很愤怒;并且认为这一切很清楚地说明了一件事情──他的“基督徒品格”有问题。与此同时,我却有某种程度的把握,自认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因为我已经比他有“常识”,当然也就比较“属灵”;也幸好我比较有常识,不然我们肯定已经离婚很多次了。然而,尽管我已经把自己放在一个相对比他好、也相对比较“有资格”要求他改变的位置上,但这一切的“本能反应”却没有能够帮助我赢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前面提到的幸福感已悄悄地从我的生活中隐匿起来。

然而,神是信实的。祂并没有着急改变灶,反倒借着加剧的冲突,把我领进了更深的幽谷──一个可以认识自己里面的黑暗的地方。幽谷中,阳光是隐藏的,盼望也是隐藏的;只有黑暗与痛苦的混合体,是唯一能够被明显感知的庞然大物。我开始感到一种很深的无力感∶在层层苦毒、自怜与骄傲的包裹下,婚姻中可预见和不可预见的伤害与失望,对我而言已经变得令人难以承受。一个人走在星空下的加州校园里,我开始生平第一次怀疑自己怎么有能力可以顶住?怎么有能力可以“不离婚”?“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马太福音7:2)”过去,“离婚”这个概念只是别人的吵架武器或人格问题;如今,我却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离婚”不但是横行在我心中的一股顽强势力,沉静而黑暗、温柔却阴险,诱惑着我的软弱、嗤笑着我的自义,等待着机会要把我和我们的婚姻吞噬。更甚于此的是,它是我这个人的一部份──是我对上帝荣耀的亏缺,我不但不比灶好,甚至比他差劲,就像主耶稣对法利赛人说∶“如今你们说我们能看见,所以你们的罪还在。”(约翰福音9:41)而我“所拥有”的常识,就在这里显出了我“所是”的伪善。幽谷中,我真是狼狈到了极点。

夜色下,小径的终点停在一个从巴西来加州求学的基督徒家庭门口。当年,每周一在他们家里都有国际学生祷告会。那天晚上,灶好像是因为功课太忙,不能参加。祷告会结束后,我留下来和女主人闲聊。操着一口破烂的英文,我和她谈起了当时婚姻中的不愉快。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这场婚姻真会有“走不下去”的可能;而黑暗所能提供我的唯一一点盼头,都透着丝丝绝望的气息。没想到,她竟然完全能理解我的感受,原因是她的婚姻中也曾发生过类似的问题,并且她先生的性格和反应就像当时的灶,而她则像我。我痛苦地问已经先走过一回的她∶“就算这次的风暴终将平息,我们的感情还能回到从前吗?”“当然不能!”她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只会比从前更好!”“真的吗?”我瞪大了眼睛。“当然!我们的经历就是这样!”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但我却在模糊的视线中开始看见。原来幽谷里也有一条小径,这条小径的终点会停在一个充满惊喜的地方。

但,哪里是起点呢?

夜深了,带着鼓励与盼望,小径把我引回了自己的家。灶还是和我出门时一样,沉浸在他的电脑世界里;连我进门他都不理不睬。家中那股凝滞的冷漠与敌意,显然与之前才意识到的温暖与盼望有着天渊之别。面对这样的差距,我感到十分焦虑,很想马上就能抓住点什么,好让自己“安心”。于是,我开始用自己的想法试图制造一些蛛丝马迹∶我希望他可以和我说说话,或者问问晚上祷告会的情形;我开门、关门、走动、倒水、假装找东西┅┅都是为了要引起他的反应;我的要求并不多,只要他有一点点反应就好。我只是想“确定”自己刚才听见的美好盼望,会发生在眼前冰冷的现实里。

然而,神是信实的,祂再一次拒绝了我的渴望,允许灶在那一刻将他的注意力全部放任在电脑上。由于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心里恼怒不已。灶怎能全然漠视我对“我们的婚姻”的“努力”?于是,我越“努力”就越愤怒,越“想”尝试就对灶越苦毒。幽谷不仅黑暗,也开始冰雪封天,绝望、愤怒与痛苦在冷漠的雪地里剧烈的翻滚;苦毒使它们紧紧相连、恶性循环;它们彼此抱得越紧,滚起的雪球就越大,冷漠所带来的寒意与伤害也就越刺骨┅┅。我相信那“只会比从前更好”的盼望是真的;但我发现自己连期待这份盼望的力气都将消失。

忽然,巴西姐妹的话在我心中响起∶“把他交在神手里,不要试图影响他。当你觉得需要他的时候,去向神祷告!”于是我踉跄地走进卧房,拧开床头灯,在床前虚弱、绝望地跪了下来┅┅那一晚,并没有发生什么神迹,没有超自然的平安,也没有超自然的安慰;最后我实在太累,就睡着了。这样的情况,维持了好几天。也许灶当时的状态只是存心报复或逃避问题,但是神的美意却是要藉此满足我真正的缺乏。因为,我真正需要的并不是一种幸福的感觉,而是对上帝的恩典有真实的信心;我真正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可以满足我个人愿望、使我快乐的婚姻,而是能在上帝的信实里面得到真正的安息。

我盲目地以为,冷漠一旦被打破,幸福与感恩就会重新回来。因此,灶的“不配合”,在我眼里就成了破坏我们婚姻生活的最大敌人。但神要我“看见”,祂从来就没有应许灶“一定”会改变──不是他不应该改变,而是每个活在世上的人都还会被罪缠扰──若神允许他不改变,那么我的一生是不是就要荒谬地浪费在苦毒和怨恨里?其实,当我指责他的基督徒品格时,我只是想利用一个“属灵”的理由,好让自己的欲望得到满足而已。神要我看见,我真正的敌人不是灶,而是我里面的罪;我的幸福不在于另外一个人是否愿意转向我,而在于我是否愿意转向神。

这两年在神学院婚姻辅导的课堂里听到了这么一个笑话∶“我们每个人结婚的时候都在想:‘我爱我;现在,我将要拥有一个也爱我的人。’但是我们却没想到,那个人也正陶醉在同样的想法里┅┅”老师的话音未落,同学们已经爆出轰堂的笑声,不仅因为这个笑话很幽默,也因为──不论我们的年纪有多大──几乎每一个人都可以在这个笑话中看见别人和自己。而我的心,在自己和众人尚未停止的笑声中,仿佛被一阵虽然清冽却是温柔的风吹过,好像有个东西正要从几年来浑沌地挣扎里开始醒来∶“如果婚姻里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我的梦,也不是他的梦,那应该是什么呢?”

还记得灶写的“牵手”发表之前,海外校园的编辑问我要不要写一些回应。当时我觉得自己还有很多问题在挣扎,因此没有答应。但是,我却常常在生命的不同阶段里暗暗地问自己∶“如果是现在,我会写些什么呢?”

我想,现在的我会写∶我开始理解当初那个奇异的梦了┅┅

新婚不久,有好一段时间,我常常作一种焦虑梦。每一次作梦,都是以“再过三、四天我就要结婚了”起头;新郎有时是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有时不是。在梦里面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婚礼,我总是不断地问自己同样的问题∶“难道我就要这样定下来了吗?难道人生就这样了吗?爱情呢?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爱情?我的爱情在哪里?”眼见婚礼的逼近,我开始焦虑地四处寻找爱情,希望能在结婚前得到答案;因为一旦结婚,我就不再有退路┅┅。将近有两、三个月的时间,类似的梦境每隔三、四天就会出现一次,但梦中的我一直没能找到答案。直到有天晚上,发生了一件神奇的事情∶我又在梦里焦虑地寻找爱情,正遍寻不着的时候──突然间,我的眼睛竟然睁开了,映入眼中的是枕旁灶那张安静熟睡的脸,我惊喜不已的发现∶我竟然找到了我的爱情!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我的眼睛又随即闭上,紧接着梦见了一个幸福的婚礼。从此以后,这一类的梦就再也没有出现。

神真是一位甜蜜的父亲,祂知道爱情对我很重要,因此祂借着这个梦让我知道,灶就是祂应许我的爱情。然而,当祂应许我这个爱情的时候,祂已经知道我们的婚姻生活将会遭遇怎么样的困难∶有时在你最软弱的时刻,那个最“应该”支持你的人就像仇敌一样地待你;有时在你最挣扎的时刻,那个最“应该”理解你的人却最伤害你;有时在你最“惧怕”的时刻,那个最“应该”安慰你的人就是最让你害怕的人┅┅。不仅我的爱情会这样对我,我也会这样对待我的爱情!如果我不信神,也许最终就只能和许多人一样,一面唱着哀伤的歌,一面大言不惭地做出最不符合爱情的行径。但主耶稣却亲自领我走进幽谷中,在每一个我最不情愿面对的角落里,用祂的杖、祂的杆、祂的管教和引导来安慰我。

祂让我看见,我若自以为明白爱是什么,那么我就应该去爱灶,而不是把爱当作可以定他罪、逼他照我的意思改变的标准;祂要我因着祂救赎我的爱情而能成为爱情,去和祂给我的爱情彼此相爱。

因为,婚姻本身的“目的”并不是带给我们幸福快乐,而是要使我们的生命、我们与人之间的关系更能反映出主耶稣的荣美;其中的幸福与快乐,是只有当我们“把第一目标摆第一”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副产品。正如雷丝莉·弗尼克(Leslie Vernick)女士在《如何正确回应配偶的错误》《How to Act Right When Your Spouse Act Wrong》(注∶尚未有中译本)一书中所说∶“没有谁比耶稣对我们之所以为人的个别特性更感兴趣。这正是为什么我们在‘寻找自己’的过程中,绝对不能将耶稣撇在一边。事实上,祂警告我们∶‘得着生命的,将要失丧生命;为我失丧生命的,将要得着生命。’(马太福音10:39)。请注意,这节经文并不是说,若我们失去自己的生命,我们将会得着基督;相反的,它在告诉我们,若我们愿意为基督的缘故而失丧自己的生命,我们将会在结局中找到自己的生命。┅┅没有一个人能在神以外找到真实的自我;真实的自我只有在基督里、与基督同行才能被发现。┅┅寻求个人的快乐并没有错,也不是自私。但是,如果我们以为任何能真正持久的快乐,竟然可以在认识神、爱神和顺服神之外被寻着的话,那么我们就是被误导、欺骗了。”(参看耶利米书2:11-13;彼得前书1:8)

这学期,灶和我在学校婚姻辅导的课程中学习了许多宝贵的功课。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婚姻之所以会有各式各样的问题,归根结底,是由于我们“以自我为中心而没有以神为中心”所造成的结果;而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去寻求主耶稣的赦免与帮助。明白这一点之后,我们之间的不同或争执,几乎不再成为魔鬼摧毁我们信心和婚姻的工具。并不是因为我们之间不再有争吵、失望与伤害;而是当对方使自己失望的时候,我们会知道,如果我们把自己的失望与伤害交给那位爱我们、为我们死的神,祂会倾听,祂会知道怎么做对我们最好;但如果我们把自己珍视的东西交给恨我们的魔鬼,它也会听,但它会利用它们去挑拨我们与神、与配偶之间的关系,为的是要把我们毁灭。于是,当我们在婚姻关系中感到痛苦的时候,即使我们本能的反应还是很容易就把眼光盯在“对方怎么对不起自己”,但我们永远都可以学习将眼目转向神,去寻找、思索什么是神要我们看见的事情。结果,我们永远都可以在神那里找到真正的安慰、赦免与力量。因为,不论我们之前各自污秽成什么样子、受过多重的伤,在耶稣基督的十字架所应许的恩典与救赎下,我们都得逐渐丧失“绝望”的能力。那份能力的丧失,不仅仅来自于我们越来越能用真正的爱在生活中彼此相待,以致于越来越多地在婚姻中感受到爱;更是来自于,神的信实能让我们各自的伤害与挣扎可以在祂的受苦与救赎当中得着医治和安息。正因为如此,当我们去寻思神想要的是什么,而不是我们想要的是什么,我们就会在得着答案的时刻,发现我们的婚姻真的可以长久、喜乐、荣耀神。我们也会惊奇的看见,自己想要的东西,正以一种荣美无比、超乎所求所想的样式被我们得着。

原来,婚姻中梦想的幻灭,往往就是幽谷中那条通往惊喜的小径;在小径曲折的那一端,我们将会惊喜地看见,原来自己的婚姻正在被真正地建造起来!

芸儿 来自台湾,现与先生暂居美国费城。

原载《生命季刊》2005年12月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