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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宗教信仰的不同思考模式

作者: 苏友瑞 (psycho)

最初发表: 信望爱BBS





一、我们的基本思考模式:

从希腊的哲学转化成科学始祖而至今科学的发达,我们人人从小就被灌输
一种基本的思考方式,就是:

『思想的产生,是从一个前提去演生另一个结论,所以看到一个结论也
 可以推想回原来的前提。                   』

在这种思考模式中,思想是一连串『序列式逻辑』来产生的,从前提到推
论,再把推论当成另一个前提开始下一个推论,一直建构出整套的思想。

这样的思考方式己经被科学成果证明是非常有效的,因为这种希腊式序列
式逻辑是最容易阐明一个形而下的机械论系统的思考模式。在中国,思想
最黄金的春秋战国时期,也产生相同的『墨家』与『名家』类似的思考模
式,可惜却在大一统後失去影响中国文化的机会。

而儒家的思考模式呢?孟子论人性:『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
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
。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可使为不善,其性犹是也。』(下孟告
子上篇第二章)。在这麽一段长长的议论中,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列举比
喻式逻辑』。比起名家与墨家的严谨论证,儒家往往使用的是基於其前提
,穷举许多范例,用来支持自己的思想。反之,批判别人,如孟子批判其
他思想,也是举例来否定他们的思想。这种思考方式事实上一直是中国人
的根本思考模式,网路上单以宗教板而论,出现过多少我戏称为『无穷提
问法』与『无穷举例法』的论证,便可知道我们仍是深深受到儒家影响的
明证。

至於道家法家其他诸家,似乎也逃不出这种『列举比喻逻辑』;拿老子与
孟子比较就可以看出有趣的现象。老子第八章:『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
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於道』。同样是举水为例,孟子推出的是性
善,而老子言说的是道,这也可见『列举比喻式逻辑』非常不利於科学。
庄子的列举比喻逻辑更是转化成优美的文章型式,从『北冥有鱼....』整
个虚拟故事最後要达到的结论是『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其
中实在看不到任何序列式逻辑的推论。

不过,我要特别强调,不利於科学不是不好,我等一下就要说明基督教的
思考逻辑是一种『对立逻辑』,一样不利於科学。我这篇文章的重点是指
出我们常使用从科学文明学得的『序列式逻辑』与从传统文化学得的『列
举比喻式逻辑』来思考所有事物,但是我们往往学不会谦卑的使用正确的
思考方式面对不同的事物!

提出这些思考方式正是要说明『不知面对不同事物要使用不同思考方式,
              ^^^^^^^^^^^^^^^^^^
必定会造成知识的堕落』。李约瑟所著『中国古代科技文明史』发现中国
^^^^^^^^^^^
科技发现的伟大,比欧洲甚至有领先五百年以上的基础。但是,这麽一个
伟大的文明何以不能产生科学,而造成领先几千年後却在近代短短两百年
内被欧洲文明瞬间超越呢?理由正是,儒家大一统後的思想一元论,造成
中国知识份子思考科技的逻辑也是『列举比喻逻辑』。李时珍本草网目一
书,对於药性的解释几乎都是用列举比喻的,你只看到『what?』『how?
』,却看不到『 why?』。这正是中国伟大的科技文明却无法产生科学精
神的主因,由此可知使用错误思考模式来面对事物的危机。

至於中国的佛教之思考模式,为了避免被人抹黑我蓄意抹黑佛教,在此就
不写了,留给 hxlin当作业......:p

二、基督教的思考模式:

由前面的讨论,我们可以知道,要深入谈论基督教精神,就得了解基督教
基本教义的基本思考模式。

研究旧约与犹太文化的神学家,把旧约时代的思考模式称为『block 逻辑
』,这个名词我不知如何翻译,在此姑且意译成『对立式逻辑』。

对立逻辑的意思是什麽呢?列如说:上帝是完全公义的,所以犯罪必定死
。但是上帝又是完全慈爱的,所以罪人悔改後必定可得饶恕。所以,到底
罪人应该受到公义的裁判付出他的代价?还是受到慈爱的怜悯而得到永生
?似乎『完全的公义』与『完全的爱』是完全不能相容的。於是,我们可
以看出来,无论使用希腊式科学式的『序列式逻辑』或中国式『列举比喻
逻辑』,都无法解释这个上帝的意义与属性。依序列式逻辑,最後只会得
到完全的爱与完全的正义是完全对立的,所以上帝对序列式逻辑来说是不
存在。依列举比喻逻辑,事界上根本不存在一个既能完全公义又能完全慈
爱的对象可以用来比喻上帝或说明上帝的属性,所以上帝一样无法被列举
比喻逻辑言说。

旧约时代犹太人言说上帝的思考方式是:他们穷究上帝公义的一面,也穷
究上帝慈爱的一面。他们认为,这个完全对立的两面,在人不可能结合,
在超越的上帝就可以合一。理解上帝就是要从一个完全冲突矛盾的情境,
去感受上帝那种超越二元对立矛盾的存在。这就是思考上帝的『对立式逻
辑』。是故,在圣经旧约中,以『诗篇』为例,固然有许多赞美上帝慈爱
怜悯的诗歌,却也有大量的咀咒仇敌除恶务尽的『咒咀诗』。不了解犹太
人这种『对立式逻辑』,就会奇怪他们为什麽要把这种害上帝看起来不慈
爱的咒咀诗放在圣经,咒咀仇敌只要犹太人自己痛骂就好,为什麽还要列
在旧约中让後人觉得基督教不慈爱呢?理由就是,这是犹太人『对立式逻
辑』言说上帝的呈现方式,上帝既是慈爱怜悯的,却又是极端痛恶罪而公
义审判的;当把这两个人可以言说的极端现象同时并举,让人去省思那种
人无法言说的『爱与正义的矛盾能存在一个越越的上帝身上』。这就是理
解圣经,理解基督教的奥密。

到了现在,我们仍然发现言说上帝最後无法不使用『对立式逻辑』。例如
说『三位一体』教义便是一例。首先我们使用错误的思考方式来分析:存
在一个圣父,存在一个圣子,存在一个圣灵,它们都拥有上帝才配拥有的
属性,包括赦罪、神迹、令人重生等。圣经言说圣父推到极点,然後再言
说圣子推到极点,最後言说圣灵亦推到极点,乍看起来这三者似乎是完全
独立的三个个体,所以使用『序列式逻辑』可以证明耶稣不是神,因为依
序列式逻辑,耶稣死前呼唤神,自己不能呼换自己,所以耶稣不是神,故
依序列式逻辑,圣子不等於圣父。再依列举比喻式逻辑,那更糟糕了,圣
经到处都找得到单单言说圣父而不同时言说圣子的比喻,所以随手都可以
找到经文来证明圣与圣子不是一体。

唯有谦卑的承认自己的基本思考模式是有限的,要学会面对不同领域知识
而使用不同思考方式去理解该知识的言说思考方式,才能正确的理解不同
领域的知识。『三位一体』教义,因为与我们最常用的序列式逻辑冲突,
总是那麽令人觉得无法理解,事实上,使用正确的『对立式逻辑』便可理
解。三位一体的一面是:存在三个个体,圣父、圣子、圣灵,他们都拥有
等同上帝的属性与权柄。对立的一面是:上帝只有一位,任何僭越上帝权
柄的个体都是邪灵的做为。因此,圣经分别强烈的言说圣父、圣子与圣灵
的做为,却同时一再强调上帝只有一位;换句话说,这里再度使用『对立
式逻辑』,同时推演与记述矛盾对立的两层面,分别推到极点,然後要求
我们去感受那个能超越对立矛盾的上帝。

或许正是由於上帝的属性无法直接言说,所以才使用这种需要『信心的跳
跃』之『对立式逻辑』来言说上帝。

同样的,上帝全能全知,上帝能预知预定我们的一切;但同时,圣经却又
一再记录了上帝的『後悔』、上帝『改变心意』。把『全知的预定』与『
後悔改变心意』之矛盾同时言说,这也是『对立式逻辑』的呈现。因此,
基督徒一方面确知上帝决定一切,一方面也常常与上帝在祷告中相遇,求
上帝施恩改变这一切。为什麽上帝的全能预知还能与基督徒个人相遇改变
主义呢?这种对立矛盾的超越式信心跳跃,正是基督教的基本精神。


三、各种思考模式的比较:

『序列式逻辑』明显的对科技文明非常有利,对知识的传讲也非常有益,
但是,序列式逻辑最大的问题是『无法超越人的处境』。前面我谈论『演
绎逻辑』与『归纳逻辑』的文章中己经说过,序列式逻辑无法逃脱人的限
制,单纯如演绎法一样会受到社会、文化与个人意图的左右。也就是说,
个人感受的经验会全然决定序列式逻辑的推论,造成序列式逻辑被整个大
逻辑左右。在科技文化明显的欧美国家,思想史与历史的巨轮与时俱变的
情况非常明显,这正是序列式逻辑的影响。最明显的例子,就是随著工业
革命而生的现代主义,随著两次世界大战而生的现代主义与後现代主义。

反观,『列举比喻式逻辑』,先天上就是一个容易诗化、文学化的思考方
式。这种思考模式影响下,个人对事物只存在『感受力与同理心』,却没
追溯本源问题的习惯。所以自秦始皇大一统後,中国的思想史几乎是渐进
循环的吸收各种外来文化,基本思考模式极少受到冲击改变。中国历史上
出现远比两次世界大战更惨烈的人祸,但是却完全无法如欧洲一般产生思
想史的大革命,却产生许多永传不朽的旷世文学巨著,内容多半是诗般的
语言,以列举比喻式逻辑描述时代的苦难与诗人的心情,寄情乱世於诗文
学的超越与逍遥。所以无论中西学者,共同承认中国文化是循环式一治一
乱的封闭体系。但是,却也是这种文学式的思考模式,让中国文化的生活
态度走向自然随和的方向。历来中西文化比较学者,皆惊讶於中国史上如
此多可怕的人祸,但是中国人的生活却是一般的逍遥自在、不急不徐。林
语堂描述中国人的『生活的艺术』一书在美国大为畅销,他只不过是简单
写出中国文化的生活哲学,却引起完全没有这种生活经验的欧美人士大为
惊奇,发现如此一种可以成为世上天国的生活喜乐。这个例子正是说明『
列举比喻式』逻辑的『逍遥』取向。

那麽『对立式逻辑』的意义何在呢?当人不满足於现实,而追求一个『超
越向度』的意义时,『对立式逻辑』就会产生意义。用一个比较白话的举
例:如果我们今天问:『我如何得到真正的快乐?』,序列式逻辑会说:
『只要你先赚足够的钱,有良好的人际关系,实践社会正义选出好政府,
便可以得到真正的快乐。』。列举比喻逻辑会说:『你看水那样潺潺流著
,鸟儿那样婉转唱著,你不觉得快乐吗?』。於是我们发现,上述两种逻
辑基本上都是基於『现实』,也就是说,他们言说的快乐是『人』与一『
实在之物』互动的结果,不管是序列式逻辑所谈论的基本生活需求,还是
列举比喻逻辑的师法大自然。但是,『对立式逻辑』恰好完全相反,对立
式逻辑会回答:『只要你相信上帝,与上帝和好,你就会快乐。』这句话
听起来非常陈腐,但却有非常深刻的奥密。

对立式逻辑提出上帝来回答『如何得到真正的快乐?』,追求的是『超越
的意义』,因为对立式逻辑知道『现实』永远不存在『真正的快乐』,人
无论如何追求总会不小心践踏别人而犯罪。甚至,成为基督徒也不是永远
快乐的,上帝说不定还预备了各种苦难来让基督徒经历!基督教的对立逻
辑深知这个世界同时有快乐与苦难,这两者都永远存在人永远无法逃避任
一个。所以,圣经把基督徒的喜乐描述完整,也把基督徒的受苦描述清晰
;於是,基督教要求基督徒去感受,如此矛盾的快乐与苦难,能否出自同
一个唯一能超越的上帝呢?因此,真正的快乐,不在人类现实生活中能获
得,而是得超越人类限制,看到上帝与人的互动,从上帝做为看到人类真
正的快乐,是一种快乐与苦难矛盾中却能统一的快乐。言说这个奥密的逻
辑,自然只能是『对立式逻辑』才能言说。是故基督徒看似陈腐的『只要
与上帝和好就快乐』一话,事实上却是深刻的揭示人类的处境。

『对立式逻辑』一样是非常不适合科学的,可以这样说,若无希腊序列式
逻辑的影响,欧洲完全不可能出现科学文化。不过,对立式逻辑却可能产
生一个助因。理由是,任何人都需要一套价值系统来支持自己的生命意义
,否则他无法认真面对自己的工作。中国式的列举比喻逻辑,造成对智识
的不重视而著重诗与文学的意境。所以柳宗元的『驳复仇议』与『封建论
(?不确定名称)』之严谨的社会哲学论述不被重视,重视的是他那种文章
的文采呈现。反之,序列式逻辑完全无法产生有意义的价值系统,根源於
序列式逻辑的逻辑实证论价值系统更是被历史证明了穷困,造成後现代主
义与现象学的反弹。因此,可以说因为基督教『对立式逻辑』对事物的看
法,造成基督教文化普遍重视个人的『超越意义』而非『现实意义』,所
以『为科学而科学』、『为艺术而艺术』、『为学术而学术』这种原本违
反现实的思维可以透过对立式逻辑的超越意义而转化成『为上帝而科学』
、『为上帝而艺术』、『为上帝而学术』,这种追求超越意义的精神刚好
可以避免如同中国一般走向循环不己的封闭系统,而让欧洲文化在历史上
呈现剧烈而多彩多姿的变化。


四、结语:『不同的事物,不同的思考模式』。

严格来说,思考模式是没有对错可言,唯一的是非标准就是:『面对不同
的事物,要使用不同的思考模式。』。面对科学与严谨的学术研究,序列
式逻辑是唯一可行的思考模式。艺术、人文的感性层面,列举比喻式逻辑
往往才收到最大效果。而价值系统的建立,亦即宗教思维的使用上,至少
基督教正是得使用『对立式逻辑』才能正确理解。

如果使用序列式逻辑涉入宗教领域,最後只会得到人人各自以有限的演绎
法去进行利己式的论证,这正是我们看到宗教板最穷困之处!以基督教而
论,我们看到许多发问便是以序列式逻辑为起点,故基督徒也使用相同的
序列式逻辑来回应,最後我们会感觉各说各话,却不知道到底是那一方出
了问题。事实上,这就是序列式逻辑侵入宗教价值体系必然的穷困,因为
序列式逻辑并不是完全正确的思考方式,它只是一种有利於学术研究与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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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文化的思考方式而己。除非这个世界是完全没有冲突与矛盾的,否则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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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式逻辑永远会发现它能同时证明上帝存在,也能同时证明上帝不存在,
无论如何证明,背後都是一套有问题的演绎法,反映了论述者的意图。

列举比喻式逻辑涉入宗教领域更会产生严重问题,最明显的就是我们随时
可见的『大一统宗教』,认定基督教、佛教、回教....所有宗教都是同一
的。他们使用丁举比式逻辑,从圣经挑出许多合他所意的例子,再挑出佛
经许多合他所意的例子,再挑出可兰经许多合他所的例子,三者一比较,
他会发现三丈可以交互比喻的,说的都是一样,於是他下结论说世界上的
宗教都是合一的。这是大一统宗教惯用的错误归纳法,背後的原因便是使
用了列举比喻式逻辑,这种逻辑最容易犯的谬错就是误如上的归纳方式,
用他高兴的方法断章取义,再宣称世界原本合一。然而,这种手法容易产
生诗与文学的感动,对人性 —— 尤其是深受中国文化影响的人性,是非
常有诱惑力的。所以我们非常容易看到,网路上许多根本没有宗教信仰的
人,也会常常发表意见认为所有宗教都是一样的。这正是列举比喻式逻辑
误用在宗教领域的穷困,列举比喻式逻辑最多只能带出诗与文学的逍遥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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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强烈的出世主义,无法解决入世价值系统的问题。也可以说明为什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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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文化影响下的社会远比西方更早出现大一统宗教的思维方式。

若是把最有益於信仰价值讨论的对立式逻辑应用在科学领域,也是一种祸
害,无法想像直接使用对立式逻辑来讨论科学会产生什麽鸡同鸭讲的现象
,如果有狂热的原教旨主义进行对科学的无端攻击,或许我们正可以看到
他是如何滥用对立式逻辑来言说科学而自己为合理。

不过对立式逻辑似乎可以应用在文学艺术,从『文本与人格之割裂』研究
中,我们的确可以感受到一种超越性的艺术价值,同时正视贝多芬晚年不
道德的行为与伟大的音乐,更能对音乐绝对性的超越意义有深刻的了解。
这『也许』能解释音乐史中公认最严谨的『奏鸣曲式』音乐型式规定要使
用两个情绪对立的主题来进行发展的缘故,不过我没有细想,这点就不再
讨论下去。

於是我们再一次看到,唯有谦卑的面对不同的事物,同理心的使用不同的
思考模式,我们才可能真正的理解不同的事物。否则,我们往往犯的错误
,就是强制把自己习於的思考模式加诸在不同的事物上,最後我们会以为
对方犯一大堆谬误,却不知道最谬误的正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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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 Tue Jul 21 19:41:05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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